
东方九-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
作为明代“四大奇书”之首,《金瓶梅》以细腻的市井描摹、尖锐的社会批判流传至今,而书中鲜活生动的口语,也成为后世学者持续争论的焦点。这部假借北宋背景、实写晚明百态的世情小说,通篇充斥着大量地域色彩浓厚的俗语、俚语、特色词汇。四百多年来,围绕其主体方言归属的讨论从未停歇。
从明代文人留下的零星记载,到近现代语言学、文学界的反复考证,山东方言、吴语、河北方言、山西方言等十余种观点相继被提出,各方引经据典、各持论据,却始终没能形成统一定论。

最早对《金瓶梅》方言作出评述的是明代学者沈德符。他在《万历野获编》中留下关键记载:“原本实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,遍觅不得,有陋儒补以入刻,无论肤浅鄙俚,时作吴语,即前后血脉,亦绝不贯串,一见知其赝作矣”。这段文字成为后世研究的重要起点。沈德符明确指出,全书主体并非吴语,唯独缺失的五回由后人增补,其中夹杂大量吴地方言。
这一论断也直接推翻了部分后世“全书为吴语创作”的观点,区分了原著文本与后世补作的语言差异。清代评点大家张竹坡在批注中也多次提及书中语言特色,直言部分语句是典型“山东声口”,进一步将大众视线引向北方方言体系,山东方言说也由此成为早期主流观点。
近代以来,鲁迅、郑振铎、吴晗等文史大家均倾向于山东方言说,这一派也是流传最广、支持者最多的主流观点。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提及,《金瓶梅词话》的对话大量使用山东土语,绝非江南文人所能娴熟驾驭;郑振铎更是直言:“有许多山东土话,南方人不大懂得的,便知其必出于山东人之手”。
结合文献记载,支持该观点的学者主要从词汇、语音两大维度举证,书中“扁食(饺子)”“达达(父辈称呼)”“后晌(下午)”“拾掇”等日常词汇,至今仍在山东鲁西、临清、峄县一带口语中频繁使用。方言学者张远芬曾两次前往山东峄县开展实地调查,从书中筛选出八百余个特色词语,发现多数与当地传统口语高度契合,而峄县古名“兰陵”,恰好对应书中署名“兰陵笑笑生”的线索,地名与方言相互印证,让山东方言说更具说服力。此外,书中故事以运河重镇清河县为主要舞台,明代山东临清、清河一带是南北漕运枢纽,鲁语在此占据主导,也为这一说法提供了地理背景支撑。

不过山东方言说并非无懈可击,随着方言研究不断深入,不少学者提出质疑,并陆续推出多种对立观点,其中吴语说最具影响力。持此观点的学者以张惠英、戴不凡等人为代表,他们从语法结构、特色助词、人称代词等角度切入,找出大量疑似吴语的语言特征。比如书中频繁出现的“子”字后缀用法、特殊句式“可……?”以及“物事”“下饭”等词汇,均被视作江南吴语的典型标志。
部分学者还结合明代文人活动轨迹分析,王世贞、冯梦龙等江南名士均被猜测为作者,若作者身处吴越之地,书中夹带吴语也合乎情理。但反对者结合沈德符的记载予以反驳,强调吴语仅集中在五十三至五十七回的补文之中,原著主体并无明显吴语特征,书中少数南北通用词汇,不能直接判定为江南方言。
除吴语外,河北正定、河南豫东、山西雁北、江淮等地的方言学说也相继出现,有学者实地调研后发现,书中“茧儿”“搅缠”等词汇在河北部分乡村仍在沿用,山西方言里的“一抹儿”“头口”等用语也与书中表述一致,多地词汇重合的现象,让这场争论变得愈发复杂。
诸多方言学说相持不下,不少研究者跳出“单一地域方言”的固化思维,提出多方言混杂、以北官话为主体的综合观点,这也是目前学界认可度较高的结论。有学者指出,该书并非纯粹使用某一地的单一方言,而是以明代华北官话为基础,融合鲁西、冀南、豫东等多地北方方言,同时零星夹杂少量吴语、江淮方言词汇,形成驳杂的语言形态。
结合明代社会背景便能理解这一现象,嘉靖至万历年间,商品经济繁荣,京杭大运河贯通南北,运河沿线城镇商旅往来不绝,人口大规模流动,各地方言相互渗透融合。书中的清河县、临清县均为运河码头,南来北往的商人、艺人、流民汇聚于此,本地官话自然会吸纳周边方言词汇。同时,《金瓶梅》成书周期漫长,流传过程中历经多人传抄、刊刻、增补,不同地域的抄写者、刊刻者会不自觉带入自身方言习惯,进一步加剧了语言混杂的特点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研究误区,也让方言争论陷入僵局。孟昭连在《金瓶梅方言研究及其他》中指出,近代不少业余研究者存在方法论偏差,单纯依靠字面词汇比对判定方言归属,却忽略了方言的核心区分要素是语音、语调,而非词汇。很多词汇是元明时期南北通用的近代汉语口语,“扁食”“拾掇”“多咱”等词语,在山东、河北、河南等北方多地都曾广泛使用,仅凭这类通用词汇划定方言地域,显然不够严谨。再加上数百年语音演变,明代方音与现代方言早已出现巨大差异,如今依靠现代方言倒推四百多年前的语言面貌,本身就存在诸多不确定性。更值得一提的是,部分学者将方言考证与作者籍贯考证强行绑定,带着“预设结论”寻找方言证据,也让部分研究偏离了客观考据的轨道。
四百余年的方言之争,至今仍没有绝对标准答案,但这场争论的价值,早已超越了“判定方言属地”本身。我们不必执着于给《金瓶梅》的方言下一个唯一定义,而应看到这份语言文本的珍贵价值。它混杂南北口语、吸纳市井俚语,完整留存了明代中后期华北官话的基本面貌,记录了运河两岸的市井语言风貌,是研究近代汉语演变、明代民俗文化的第一手资料。从山东方言到吴语,从单一方言到多方言融合,各类观点的碰撞,不断推动学界对文本、时代、语言的认知走向深入。
归根结底,《金瓶梅》的方言乱象,是明代人口流动、文化交融、文本辗转流传的真实缩影。多样的方言词汇,让小说人物更加鲜活、市井场景更加逼真,也为后世留下了一道趣味十足的历史谜题。这场持续数百年的争论还会继续,但透过纷繁的方言表象,我们能触摸到晚明市井的烟火气,读懂一部奇书在流传过程中的沧桑变迁,这便是方言研究留给我们最珍贵的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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